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名家 | 葫芦花开

2020-11-17 编辑: 一分快3投注平台app·Hi威海城市客户端
文/刘致福


画/李晓军

 
  哑巴国哥喜欢种葫芦。
  
  每年过了谷雨,国哥便打开大柜顶上的圆形帽盒,将一个精致的小布包从里面拿出来。这布包可是国哥的宝贝,里面包着的是国哥精心选留的葫芦种子。
  
  种子不多,只有一小把。国哥小心地解开布包,一粒一粒黄白色的马齿状的瓜子,静静地躺在那里。这时候的国哥有如细心的小媳妇。从暖壶里倒出大半碗温水,将每一粒葫芦种的尖端咬开一道小口,然后放进温水里浸泡。
  
  葫芦育种难,葫芦籽壳厚而且十分坚硬,不咬开芽儿出不来。国哥将咬开缝儿的瓜子,用温水浸泡一天一夜,然后捞出来,一粒一粒插到铺了湿沙的碗里,盖上更厚些的湿毛巾,搬到热炕头上,像孵小鸡一样焐起来,每天国哥都要将湿毛巾更换两次。
  
  黄瓜、菱瓜等瓜种三两天就能出芽,葫芦八九天还不见动静,直到第十天才看到湿乎乎的沙土上冒出一片芝麻粒大的绿绿、尖尖的小芽。这时还不能动,继续用湿热的毛巾焐着,直至长出麦粒大小便可以移栽了。
  
  葫芦芽移栽土质要好,湿润肥沃,最好种在墙根或靠近山坡。国哥的葫芦种在门前地瓜窑边的土坡上。地瓜窑是生产队垒造的巨大的窑洞,用来储存地瓜。
  
  窑洞外部就是一座高出地面十几米的小山,山顶是平的,足有篮球场大。生产队解体后,地瓜窑不再使用,地瓜窑周边的坡地便被国哥辟作了菜地,栽瓜种豆,葫芦种了一片。
  
  过了七月,葫芦藤已经爬满了地瓜窑半个窑顶。有的开始陆续开花。葫芦花真是少有的漂亮,雪白,清爽。傍晚时分,五片花瓣绽开,中间的花萼黄得透亮儿,花蒂泛着几分青绿,显得特别清新而又生机十足。
  
  天已经热了,吃过晚饭,大人孩子都喜欢爬上窑顶乘凉。大人们南朝北国地摆龙门阵,孩子们则游戏打闹。微风掠过,一阵清新湿润的花香飘来,是葫芦花开放的气息,大人孩子都很兴奋。
  
  葫芦花总是在太阳落山后开放,初夏的夜晚,天是湛蓝的,一朵一朵葫芦花,在窑顶上,从硕大的叶片间挺立绽放,白色的花瓣,在夜色与瓜叶的衬托下,有如清亮的细碎月光,增添了夏夜的妩媚与神秘。
  
  大概是葫芦花的清香引来了蝴蝶,在人们头顶盘旋、俯冲。蝴蝶很大,是一般飞蝶的几倍,家乡称为葫芦蛾。翅膀上长满金褐色的粉状绒毛,翅沿儿上一串眼晴一样的圆环图案。蛾体丰满瓷实,头部细小,有一条卷起来的长须,吸食花蜜时便放开伸到花萼的深处。
  
  不知什么时候传下来的一种游戏,用葫芦花钓葫芦蛾。葫芦是国哥的,花也只能向国哥讨。国哥似乎乐得把花分给孩子们,猫腰到葫芦地里,用心一朵一朵地掐。
  
  只能掐雄花,雄花多雌花少,雌花要留着长葫芦。孩子们拿到花,按照国哥教的办法,拇指与食指捏住花蒂,高高举过头顶,等待葫芦蛾的亲吻。
  
  葫芦花瓣与花萼间是很深的坑窝,葫芦蛾要吸食花蜜,总是先将长须伸进去,这时是捕捉的最佳时机。但是葫芦蛾也很狡猾,似乎知道我们在钓它,围着花儿飞来飞去,偶尔会将触须伸进花芯试探,只要稍一动作便会立马飞走。
  
  必须屏住呼吸,待蛾子感觉安全了,触须便会猛扎下来,如痴如醉地吮吸花蜜,这时捏着花蒂的食指与拇指只需轻轻一捏,便将蛾子牢牢地擒住。
  
  钓蛾如钓鱼一样,可遇不可求。钓的过程是一种刺激和诱惑的等待。一旦蛾子飞过,特别是蛾须伸到花芯时那种轻柔的触碰,会透过捏着花蒂的手指,电流般传到内心,心会禁不住地呯呯急跳。雌蛾身子重,翅膀扇动的风力强,触须力度也大,那种心跳的感觉也更加明显。
  
  钓葫芦蛾有口诀,人人都会哼唱:
  
  葫芦花开
  葫芦娥来
  蛾来蛾来
  门开门开……
  
  似乎这样唱着,葫芦蛾便会听话地飞过来。国哥坐在一边看着孩子们游戏,也情不自禁地哼唱。国哥因为小时耳聋话说不完整,喊他哑巴但并非全哑,话在口腔里只说一半便停住了,呜噜呜噜很难让人听清。
  
  这时的国哥刚刚失恋,他的心上人叫庆蛾。大概将天上的蛾子当成了庆蛾的化身,每晚都若有所期地看着小朋友们与葫芦蛾周旋、游戏,嘴里念念有词,但似乎只能听清后半句:
  
  蛾来蛾来…
  
  葫芦蛾难钓,尤其是雌蛾少。钓来的雄蛾玩耍一阵便放飞了,钓到雌蛾则如中彩一般。雌蛾满腹都是金灿灿的籽粒,用火一烤香气四溢,是那时孩子们难得的美食。
  
  偶有小朋友钓到雌蛾,必是如获至宝,嗷嗷叫着,手捧扑楞扑楞的蛾子跑下窑顶,用一把麦秸将它包住,捅到锅灶底下的余火中,一会便传出诱人的香气。
  
  对于吃不饱饭的小伙伴来说,烤得焦黄的蝴蝶籽比肉更香。国哥看到后似乎很生气,手指着小伙伴呃呃地大叫。国哥把孩子们手里的花都扯下来扔到地上,嘴里嘟嘟囔囔着下坡回家。
  
  第二天收工后,国哥提着攒下的鸡蛋去了供销社。傍晚时分国哥仍旧来到窑顶,仍旧掐来葫芦花递给孩子们。孩子们喜出望外地从国哥手里接过葫芦花,依旧和昨日一样手举葫芦花继续钓蛾。
  
  钓到的都是雄蛾,总也钓不到雌蛾。一位小伙伴幸运地钓到雌蛾,噢地叫了一声,还没反应过来,便被站在一边的国哥收走了。国哥嘴里呜噜呜噜地嘟哝着,一手夺过蛾子,一手变戏法似地从兜里掏出一块花花绿绿的糖块塞到小伙伴手里。
  
  只有过年才能吃到的糖块多么金贵,小伙伴还愣在那里,国哥已经转过身去,手里宝贝似地捧着蛾子,走到窑顶边缘的葫芦地里。掐一朵葫芦花,将蛾子的头罩住,蛾子在花下蠕动,国哥的眼晴迷醉地盯着蛾子。
  
  好一会儿国哥挪开花儿,展开手指,蛾子缓缓地从花下抽出头,在国哥手心慢慢爬行,突然翅膀一振,飞向空中。国哥仰头望着翩然飞去的蛾子,嘴里呜噜呜噜地嘟哝:
  
  蛾来蛾来…
  
  这之后,我们还是钓蛾子,似乎已经形成了习惯,不论谁钓到雌蛾便会去国哥那里换糖吃。糖没了,有时会是一只煮熟的鸡蛋或一把炒熟的花生。
  
  一只只葫芦蛾飞上天,一会儿便又飞回来,似乎听懂了国哥的呼唤。我和小伙伴们嘴里吮吸着糖块,高高举起一朵朵雪白的葫芦花,嘴里不由自主地哼唱:
  
  葫芦花开 
  葫芦蛾来 
  ……
-END-

值班总编:张军涛
复审:王璐瑶
编辑:胡